导言：一场关于“兽首回归”的故事剧本在几度迂回中终于在6月28日告一段落。在国家文物局严控下，少数媒体参加了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举行的“皮诺先生捐赠圆明园青铜鼠首兔首仪式”，开云集团(Kering，原PPR集团)首席执行官兼董事会主席弗朗索瓦-亨利-皮诺代其父弗朗索瓦-皮诺在兽首捐赠仪式上致辞。在小皮诺代表家族的发言中，夏宫的的鼠首和兔首的回归终于尘埃落定，国家文物局宣布将这两尊圆明园兽首划拨国家博物馆收藏，并称将于近期公开展出。围绕着鼠首兔首回归的争议随着兽首落地进入国博而再次达到高潮及结尾……

　　回家就好：是“捐赠”也是“归还”

　　“很多西方人越来越了解中国的十二生肖。比如，我5岁的女儿属猪。”皮诺的幽默回答当然不是为了回答电影《十二生肖》商业上的成功，在皮诺看来，可能中国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中国文化对世界的影响，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无所不在。“对我们来说，有机会对中国文化保护、文化发展作贡献，是我们的光荣，也是我们的义务。”

　　据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有一个不完全的统计，全世界47个国家200多家博物馆的藏品当中，中国文物是164万件，包括民间收藏在内的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总数至少在1700万件以上。这意味着流失海外的数量比国内所有博物馆加起来藏的文物还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也明确的规定着，1970年之前流失的文物，需要以个案的形式寻找解决问题的具体途径，这也是国际上普遍采取的方法。正是由于存在法律适用等方面的原因，通过国际合作实现文物返还成为解决争端的有效办法。

　　迄今为止，恐怕没有比圆明园的兽首回归享受更多的关注和争议的了。以至于此次圆明园鼠首兔首的回归到底是“捐赠”还是“归还”，网友都会“斗”上半天。中国代表方这次选择了技巧性的避开“捐赠”还是“归还”的问题，在国博官网的对外公布的快讯中，捐赠及归还字眼同时出现在了快讯中，虽然标题为“圆明园青铜鼠首兔首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刘延东副总理出席捐赠仪式”，但文中同样提到：“2009年2月，境外某拍卖机构举行两件兽首拍卖，引起社会强烈反应。此后中外各方都努力争取使兽首以合适方式回归中国。最终，两件兽首被法国皮诺家族购得，并以其家族名义归还中国。……”

　　亨利-皮诺也在捐赠仪式上再三真诚地说此事是“归还”，国家博物馆馆长吕章申先生也回赠皮诺家族一本由雅昌集团印制的“镇馆之宝”的复制级出版物，这是一部有关聊斋的字画集――同样是被八国联军抢走，50年代从前苏联回归的国宝。“我们家族一直积极参与所在国文化的发展与保护。我知道圆明园兽首是中国人民非常关注的事情，尤其是2009年佳士得的那次拍卖，作为法国人，作为佳士得拍卖行拥有者，我非常理解中国人的感受。我们花了很大气力说服这两件文物的所有者卖给我们，然后再把它们捐赠给中国……”亨利-皮诺表示，中国新一届领导人积极推动中国与世界其他地区的和谐合作与发展，鼓励着他们参与到中国文化艺术发展和遗产保护中来。中国国家文物局则表示：这一捐赠意愿，体现了皮诺家族对中国文化遗产保护的支持，也反映了国际社会对文物返还其原属国价值理念的认同。

　　博弈从跨国官司开始

　　2008年10月，佳士得宣布将于2009年2月在法国巴黎举办“伊夫-圣罗兰与皮埃尔-贝杰珍藏”专场拍卖，拍品中包括1860年英法联军自圆明园掠走、流失海外多年的鼠首和兔首铜像。当时，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曾向佳士得公司发去一封书信，在信中明确表示“反对拍卖战争劫掠的文物”。

　　2009年1月16日，由67名律师组成的律师团向圆明园管理方及文物专家、法律专家发出了传唤状的征求意见稿，准备打跨国官司，要求拍卖公司停止拍卖，并要求收藏者返还被盗走的圆明园“兽首”。从确定原告一波三折，到中国律师亲赴法国诉讼，这场官司甚至上了央视的《新闻1+1》直播，首席新闻评论员白岩松在那次的直播中表示，“也许从文物价值本身来说，鼠首、牛首、猴首，12生肖‘水龙头’不具有更强烈的国宝性质，但此次中国律师团赴法交涉本身的这个‘开始’的意义要更大于结果。”

　　“我不认为最佳结果就是禁止拍卖。其实我觉得还有一种最佳结果，起码是并列的，最佳结果是流拍了，为什么呢?它更有意味，在法院的法庭上，可能再隔几个小时，就不会禁止他来拍卖鼠首和兔首。但是在法庭上，由于这段声音发的很响亮，而且让很多人都产生了一种畏惧感，因为中国人在发出自己的声音，依然拍卖了，但是流拍了，没有人敢买，这就为将来的外交和民间机构去解决我们很多的因为战争和不道德的原因，流失到海外的文物的解决，提供了一个新的空间，它会产生非常大的，不是特别强硬的，但是带有道德力的威慑力。所以我觉得流拍是一个很让人期待的结果。”白岩松在直播中这样评论到。

　　2009年2月12日，佳士得公司回应，称“本月23日的拍卖需要如期举行。”2月25日，佳士得在巴黎大皇宫举办的“伊夫-圣罗兰与皮埃尔-贝杰珍藏”专场拍卖会上，分别以1400万欧元将鼠首和兔首拍出，买家是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的收藏顾问、厦门商人蔡铭超。据台湾藏家王定乾回忆，蔡铭超在离拍卖还剩最后1小时还给他打电话询问是否要拍。蔡铭超告诉王定乾，他决定拍下兽首，然后再“技术性”不付款。结果蔡铭超真的那样做了，蔡铭超在竞拍后拒绝付款，称拍卖品是非法流失，故无法申报把铜像带入中国境内，拍卖故被取消，在当时引起了巨大争议。赞誉者称蔡氏为爱国者，讥之者称之为不守信誉的买家。

　　在流拍之后，收藏鼠首兔首的代理人还曾找到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询问是否买下兽首之事。据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牛宪锋回忆，兽首收藏者挺想卖给中国，而在当时的情况下，也只有中国的买家可以买，但最终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回绝了对方的请求，他们甚至为对方出了主意，建议由法国藏家购买兽首，再由法方找机会捐赠给中国。但在随后的4年，并未有进一步的进展得到证实。

　　佳士得的博弈：从“紧张关系”到落户上海

　　因为这场拍卖，佳士得与中国的关系再次一度紧张，其在内地的商业活动也受到限制。但佳士得并不是第一次“得罪”中国，早在2000年4月的香港佳士得春拍，一场名为“清朝宫廷艺术品拍卖专场”的拍卖会就推出了圆明园的猴首和牛首。传闻当时香港就有大批市民在会场内外大声抗议，高喊“停止拍卖贼赃，立即归还国宝”等口号。为此，拍卖会一度中止了半个小时。但当时的佳士得未有官司缠身，拍卖也随后正常开展，最终时任保利艺术博物馆顾问的易苏昊代表保利集团分别以740万和700万港元价格拍下了猴首和牛首。拍下猴首牛首后不久，易苏昊又代表保利集团在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上以1400万港元高价购得虎首。

　　2002年底，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的工作人员在美国纽约寻到了圆明园猪首的下落。2003年，澳门“赌王”何鸿燊向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捐赠了600余万元人民币，促成了猪首的回归。而同样的方式在4年后，马首在苏富比香港预展中现身，估价已经高达6000万港币。这一次，国家文物局则向苏富比明确表态不赞成公开拍卖，希望该文物以恰当方式回归。在压力下，苏富比选择提供了私洽平台，称愿意在“合法范围内促成马首回国”。于是，通过与持有马首的台湾藏家的沟通，澳门“赌王”何鸿燊以以6800万港元的价格购得马首。

　　不同于苏富比的迂回婉转的处理方式，佳士得法国在面临跨国官司面前一度未叫停兽首拍卖，也因此一度与中国的关系紧张。2009年3月，时任文化部副部长的欧阳坚曾表示，佳士得公司的拍卖行为将对其在中国的发展造成严重的影响，“虽然不会停止佳士得在中国的商业活动，但会依法调查其文物来源的合法性。”直到今日，现行《文物保护法》中“禁止设立中外合资、中外合作和外商独资的文物商店或者经营文物拍卖的拍卖企业”条款的修改仍被搁置。

　　直到中法建交即将达到50年之际，中法经贸合作在奥朗德访华期间，关于兽首的事情才再次出现转机——今年4月26日，佳士得的大股东皮诺家族宣布将鼠首兔首无偿捐赠给中国。

　　法新社的报道中曾这样提到，宣布捐赠兽首的前一天晚，在为法国总统举行的欢迎宴会上，弗朗索瓦-亨利-皮诺把这一消息提前告诉了中国领导人。

　　接下来的访华当天，中国航空器材集团公司和空中客车公司签署意向协议，订购60架空客飞机，其中包括42架单通道的A320系列飞机和18架双通道的A330系列飞机。据媒体报道，该60架空客飞机总价值达70多亿。

　　而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次“捐赠”姗姗来迟，并非巧合。皮诺在后来的面对媒体采访时，也并未对外公开购买的具体价格和时间。《费加罗报》这样写道：谁也不知道之后贝尔热与皮诺家族之间有过何种交易，这两件藏品是以何种方式转到后者手中的。

　　北京天问国际拍卖有限公司总经理季涛称“捐赠兽首是场精明的买卖”。在季涛看来，法国富豪捐赠兽首的时机很有意义。首先正好是法国总统来华访问期间，捐赠兽首则给了中国一件大礼，有助于加强中法关系;其次，这也是一场精明的买卖。“佳士得公司刚刚在上海成立了独资拍卖公司，捐赠这两件礼物是明显向中国示好的动作。佳士得在步步争取获得中国的好感和支持，并有利于最终取得在国内的文物拍卖权!2009年以后，皮诺家族从兽首原持有人手中买下了这两件兽首，这次很好地抓住时机做成了觐见礼。”季涛在撰文中这样写道。

　　这样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在PPR集团宣布归还两个兽首的新闻稿中，最后一句颇为耐人寻味：“皮诺家族感谢佳士得全程参与并协助文物的回归。”四年前“开罪”中国的佳士得，已在今年3月拿到执照，成为首家能在华独立开展拍卖业务的国际拍卖公司。